日本众议院内阁委员会通过可宣布国家紧急状态

2020-03-26 02:47

  体育比赛中,运动员应不应当保持诚实?如果遇到外界质疑,到底应当怎么应对才合适?各种惩罚,又应当怎样才算公平?这些问题是当下的热点。看到各种讨论,我想起前两周在Wired杂志上看到的一个长篇故事。如果你没有看过,希望下面的转述会给你一点启发。

  Derek Murphy今年49岁,小时候在克利夫兰市长大。小时候喜欢足球,“但踢的并不好”,“原则上说我也参加了高尔夫球队,但表现更糟糕”。不过,他从小就表现出对数学的极大兴趣,即便高中的GPA只有2.0,数学成绩却相当好。

  在辛辛那提大学完成金融和市场的专业学习之后,Murphy干起了销售的工作。到2005年,他因为身形走样开始练习跑步。最早他连一英里都跑不完,甚至要半走半跑才可以,坚持锻炼了一年之后,他才能跑完整个马拉松,最好成绩是5小时11分——按照国内业余爱好者数据,这个速度排在50%之后。不过他无所谓,“我在乎的是跑步本身,一旦跑起来就停不下来”。

  在跑步锻炼同时,他也开始对观摩马拉松比赛感兴趣。2015年,在一次关于马拉松的现场辩论中,有人指出,某位选手在马拉松资格赛中的速度远远快于之前的记录,因此有作弊的嫌疑。这次辩论引起了Murphy的兴趣,他开始思考“大家为什么会如此关注这种事情?还有其他哪些人在作弊?”,然后开始想办法把这些人找出来。

  很快Murphy就有收获。他发现,某次马拉松比赛中,有位女士的成绩相当可疑。Murphy把整场马拉松的记录分为若干片段,他发现有两个片段中不见这位女士的踪影。再检查这位女士的Facebook主页,发现她宣称自己的成绩获得了参加波士顿马拉松的资格(波士顿马拉松比赛备受美国观众关注,参与者必须先参与其他马拉松,按照年龄段,根据成绩获得参加波士顿马拉松的资格)。

  Murphy认为这样做是错的,他把自己的结果发布到“跑友”聚集的LetsRun论坛上。有人说:应该开一个博客专门记录这种事情。Murphy觉得很对,“我来开这个博客吧”。

  很快,Murphy的工作就获得了关注,绝大多数人都给他支持,有人留言说:“我太喜欢你做的这些了,继续加油!” 受到鼓励的Murphy每周会花10-20小时在这上面,在之后的六个月里,他抓出了八个作弊者。2016年,一个朋友为他写了个软件,可以把同一场马拉松中的不同数据片段拼接起来,形成连续的记录,这样就更容易发现异常现象了。

  几个月后,这个软件在分析Fort Lauderdale A1A半马时发挥了威力。Murphy发现,名列第二的女选手Jane Seo,在比赛后半程的每英里都比前半程快了2分钟,这显然不正常。在仔细观察了Seo的照片之后,Murphy发现Seo戴了一款Garmin运动手表,在接近终点处,有一张照片拍到了手表的正面。Murphy花钱买下了原始照片,放大之后发现,手表显示的里程只有11.65英里,而不是半程的13.1英里。

  Murphy把结果发上了博客,迅速引发了关注。Seo的成绩被取消,雅虎新闻、华盛顿邮报等等媒体迅速跟进,之后的一个月里,Murphy的那篇文章阅读量高达10万次,博客每天的独立访客数也从800提升到10000。Murphy受到鼓励,除了博客,又开通了播客。各种各样的人都给Murphy写邮件,希望他关注更多的马拉松比赛,找出更多的作弊者。

  Murphy长期关注的下一个人是Parvaneh Moayedi。这位女士56岁,住在圣安东尼奥,她同时也是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保持者:一年之内完成马拉松比赛最多(168场),连续进行马拉松比赛天数最多(17天)。她还宣称,自己是唯一跑过超过1000场马拉松的女性,现在记录已经高达1250场。

  Moayedi女士生于伊朗,有趣的是,她主持的马拉松比赛也叫I Ran Marathon(“我跑马拉松”,而“伊朗”的英文写法是IRAN)。这项比赛每周进行,可以选择半马,5公里或者10公里的比赛。

  之前,Moayedi女士已经有过好几次可疑的记录,并被取消过成绩。所以,Murphy一直关注着她。2015年,Murphy发现,Moayedi女士6月1日在圣安东尼奥跑了I Ran Marathon,而5月30日,她的社交媒体记录显示她刚刚在地球另一端的尼泊尔跑了另一场马拉松,这显然不合常理。Murphy把这些提交给吉尼斯世界纪录委员会,但没有获得认可。不过,Murphy并没有气馁。

  2019年2月16日,Murphy来到了圣安东尼奥。早上这里将有一场I Ran Marathon比赛要举行。他把自己打扮成普通选手的样子,在起点的人群中找出了Moayedi女士——她并没有穿好运动服,显得并不引人注目。

  比赛在7:30开始了,Moayedi女士并没有动身。Murphy走向起点,拿出摆在旁边的Moayedi女士的自传《从伊朗到美国》,装成热心的粉丝,兴奋地对Moayedi女士喊:“你做到了!你真棒!我能跟你合张影吗?” 他当然如愿以偿。

  2天之后,比赛的成绩出来了,据这份资料,Moayedi女士参与了比赛,是第十个通过终点线的选手。

  Murphy把照片发给了Moayedi女士,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Murphy也把记录发给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委员会,答复是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他没有泄气,再过一段时间,有吉尼斯的人告诉他,处罚可能“会比取消之前的成绩更严厉”。

  对Murphy的工作,网上也有很多批评。芝加哥的律师Scott Kummer是激烈批评者之一。Murphy曾邀请他来到播客,现场辩论。Kummer的观点是:凡事都有界限,物极必反。如果专业运动员被抓到作弊,那当然无话可说。但是单纯为吸引眼球,把潮水一般的评论引向沮丧的普通人,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被他抓出来的人或许是有问题,但让400万人在Facebook上讨论这事显然不对。”

  不过Murphy并不退让:无论大小比赛,如果有人是靠作弊获得荣誉,这就不对。它违背了体育比赛的正直精神。

  也有人问Murphy:Moayedi女士即便作弊了,也是人畜无害,她倡导体育运动,追求健康生活,她的行为鼓励普通人去跑步锻炼自己,“你什么时候会随她去呢?”

  Murphy关注的另一个人是Frank Meza。Meza是墨西哥移民的小孩,四岁那年失去了父亲,母亲做缝纫把他养大。Meza从小喜欢运动,尤其是跑步,进入高中之后他放下了大多数运动,但仍然保持跑步。1974年他考上加州大学达维斯分校,1978年毕业之后,他回到洛杉矶当起家庭医生,也重拾跑步的爱好。

  那时候,Meza也是学校田径队的助理教练,每天早上6:30到Loyola高中陪孩子们跑步,然后再去上班,下班之后再陪孩子们跑步。即便在他退休之后,也花了大量时间跑步。2014年他65岁,仍然在3小时之内跑完了马拉松。这一年,Runners World杂志提名他为“年度长跑大师”。

  Meza的女儿曾经拿Murphy的文章问过他的看法,Meza微笑着摇摇头:“网上就是什么说法都有,各种指控都瞄准我,这真是打击人。”

  不过Murphy的文章还是起到了效果,6月份,Loyola高中田径队的教练打来电话,不再继续聘请他当助理教练,虽然他已经当了25年,训练了几百名长跑选手,许多人日后在比赛中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这个通知,对Meza的情绪影响很大。

  2019年6月28日,洛杉矶马拉松组织者对媒体公开了一条消息:“Meza医生违背了比赛规则,从中途退出,然后在另一个点重新进入。所以,他的资格被取消,成绩作废”。

  Murphy觉得自己的工作被认可了,但他并不满意,于是接下来几天又花时间研究Meza之前的跑步记录。7月3日,他更新了博客,指出早在2017年的比赛中Meza就玩过这种把戏。

  第二天,Murphy又发表了一篇文章,回应某位Meza支持者,在电视采访中,这位支持者正前往Meza早年参与创建的跑步俱乐部,他说:“我支持Meza,除非你们能给我更多的证据”。Murphy写道:“面对多次取消资格处罚,面对洛杉矶马拉松组委会正式声明,面对海量的图片证据,仍然还有人支持Meza医生。” 他指出,2014年的一次马拉松比赛中,骑自行车的人“毫无疑问就是Meza,这是无法反驳的,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释。”

  这天早上8:30,Meza像往常一样起床,告诉家人他要出门跑步,同时还告诉妻子“我爱你”。然而,他并没有去跑步,而是驱车来到洛杉矶河的一座桥上。然后,Meza医生打开车门,走下汽车,飞身一跃而下。

  Meza之前,曾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留在车上。在视频中他说:我承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全世界的人都在与我为敌,而且无休无止,而我却无能为力。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Meza的葬礼有1000人到场,包括洛杉矶前市长Antonio Villaraigosa,以及他的高中同学。大家公认Meza是一个好人。他会免费上门给人看病,自己熬汤时会多做一点带给病人,他与整个社区都有深度的联系,但是现在,大家只能在网上纪念了。Meza的妻子补充说,“之前在网上评说他的那些人,如果在现实社会里,肯定会被送去坐牢”。

  Meza的家人也对Murphy表示了不屑:这个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不依不饶地做这些事?他不过是乐于制造冲突,羞辱他人……Meza当然是正直的人,是百分百的好人。

  事发的这天,Murphy正带家人出去玩。晚上,在女儿看焰火表演的时候,Murphy在手机上看到了Meza的死讯,但不敢相信。他呆坐在草地上,看着天空里绽放的各色焰火,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收到媒体的置评请求,才知道这消息是真的。

  Murphy给一个好友发了邮件,请他打理自己的Facebook页面,“确保留言都怀着对死者的敬意”。然后他瘫倒在长沙发椅上,泪流满面。

  第二天,Murphy在博客上声明:我对Meza医生的逝世深表震惊。我的心与Meza医生的家人和朋友联在一起,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尊重,都能保持对Meza医生的敬爱。以后会有时间讨论此事,但绝不是眼下。我们都应该给Meza的身边人留出悲痛的空间。现在,我不会对媒体发表任何评论。

  不过他并不能阻止大家在网上讨论。对Murphy的严厉指责层出不穷:“你追求的既不是正义也不是荣誉,你不过是个可耻的没事干的loser”,“不要脸!你的手上沾着Meza的鲜血”,“揭露Frank Meza干得漂亮啊,你还打算把枪口对准谁?”

  不过Murphy也有支持者,比如著名跑步运动员同时也是记者的Bart Yasso,“大家不该在网上聚众对付其他人,但我们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人作弊。Derek Murphy很了不起,我钦佩他。也许应当有更多的比赛成绩交给他去检查。”

  几个月之后,Murphy去看心理医生。他提到自己也崩溃了好些天,“我并不是想和Meza的家人相提并论,但这真是很大的打击”。他考虑过关掉博客,但看了那么多支持的留言之后,他打消了这个想法。“从理智上说,我知道自己没错,记者也告诉我,我做的对”。

  8月2日,Murphy更新了博客,“Meza的家人说我在骚扰和霸凌他们,但我努力在报道中做到公正和全面。我没有过度渲染,也没有耸人听闻……写文章说实话,即便根据最宽泛的定义,也不是骚扰,不是霸凌。正直是非常重要的,与7月3日发表那篇文章时同样重要。Meza的悲剧并不会改变这些。马拉松作弊调查不会停止。我相信,我对Frank Meza的报道是恰如其分的。”

  原文概述就到这里。如果问我“喜欢看什么样的报道”,我会回答:我喜欢看的报道是这样的,克制、平实、可信,逻辑清晰,事实完整,没有任何情绪的挑逗,但又能引人思考。Wired杂志这篇Going the Distance(and beyond)to Catch Marathon Cheaters(点击“原文链接”可达),恰恰是这样的报道。

  它真切地反映出现实世界的复杂。我们每个人身处其中,都按照自己认定“对”的信念去说话做事,然后会有分歧、碰撞、纷争。我们每个人也是复杂的,绝大多数人既不是完美的圣人,也不是十足的恶棍,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限制,也都会遭遇到无奈。各种信念、限制、无奈交织在一起,就是立体的人。对Murphy苛求道德完美,或者对Maze全盘否定,都会让讨论失去焦点。对于这类讨论,“人”未必是最合适的粒度,“事”反而是合适的单位。

  我们也需要区分“事情本身的对错”和“事情对错造成的影响”。马拉松比赛作弊,它的对错很明显。发现别人作弊之后,是就事论事指出作弊,还是以所谓“吃瓜”心态形成网络压力,乃至上纲上线完全否定个人,不同的选择,带来了不同的影响。许多人说网民的汹涌意见是“情绪放大器”,其实它未必只是“放大器”,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力量。但我仍然认为,虽然事情本身的对错是源头,但不能以影响反推源头。不能因为Meza医生的悲剧,倒头去颠倒“比赛不该作弊”的判断。

  当然,我最钦佩的是Murphy的作为。一开始他只是有兴趣去抓作弊而已,但Maze的悲剧出乎他的意料,给了他沉重打击。对Meza医生,他有同理心,才会潸然泪下。他同时也保持了理智,选择暂时的隔绝,把Facebook页面交给朋友打理,叮嘱“确保放出的留言都是尊重的”。

  我更欣赏的是Murphy的最终结论,他能勇敢、独立运用自己的理智,确定自己没有骚扰和霸凌,肯定了正直的价值。他的表达也非常冷静、克制、得体,却远远比那些拍胸脯高喊“我问心无愧”的空洞口号有力量。所有这些,都给我很多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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